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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おそカラ] Some Looks Like You (2016長兄松only刊物全文釋出)

前言:

該作完稿於2016.11,我第一本同人出版作品。

雖然現在看起來充滿了各種不成熟的用詞和凌亂的節奏,但對我而言確實是非常重要的一次回憶。

我寫得時候很開心,希望大家也能看得很開心。


  《Someone Looks Like You》


  【一】分開旅行

 

  天氣很好。舉目晴空萬里。

 

  空松擦去額頭上的汗珠,他的臉頰被曬得泛紅,背包裡的最後一罐瓶裝水只剩下一半,而這條路依舊長得看不見盡頭。路十分筆直,簡直筆直得令人髮指,周圍沒有一點商店或遮蔭,靜悄悄的,除了自己的呼吸聲以外近乎一片死寂。

 

  他搞不懂自己當時在想什麼,賭氣也好憤怒也好,都太衝動了。

 

  是的,他和小松都很累,身心俱疲的累。旅館的退房時間居然是晚間十點而不是一般認為的上午十點,他們當時正親暱著,意外之下完全是手忙腳亂地把自己和行李塞進小客車裡。

  大半夜找不到第二間旅館住宿,只能在車裡睡一晚,兩個人都沒睡好。

  小松說,當初就不應該訂那間旅館,空松沒有回話;小松又說,我們現在要去哪?往右還是往左?你知道路不?不知道別亂開啊。空松就把車停了。他踩得急煞,小松反應不過來,差點一頭撞上擋風玻璃。

 

  「搞什麼!」小松的肩膀被安全帶勒得發疼。

  「我不想開了。」空松說道,他和小松換了位置。

 

  打架還行,然而他們都過了動手的年紀;小松不搞冷戰那套,他要的是激烈的衝突,是吵架,而論吵架,空松永遠鬥不過小松。

  空松被小松堵得啞口無言,他嚥不下這口氣,往後座抓起一個背包,「我要下車。」他說,語氣很冷。

 

  「請便。」小松也不攔他,按開車門鎖,在他甩上車門後就駕車離開了。

 

  空松有點兒想哭,大概是因為太過熱情的陽光照得他眼睛泛淚,如果墨鏡還在的話就好了,他下意識去摸自己的胸口。空蕩蕩的。看向來時的方向,也是空蕩蕩的。現在他開始承認自己難過了。

  他走得並不快,小松若是回頭絕對追得上他的,這條路直挺挺地一線到底,要說迷路,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小松只是沒有追上來。

 

  小松已經到他看不見的地方了嗎?我被丟在這個地方了嗎?

  空松頓時覺得心寒,寒意沿著心窩滲進骨髓裡。他打了個顫。並不全是心理因素,方才的烈日不知何時消失了,腳邊淹起一片薄霧,原本空曠的路旁逐漸冒出一點點小樹叢,再往前些,竟然是一片森林。

 

  這太creepy了。

  空松試著走原路回去,赫然發現無論他怎樣走都走不回原本豔陽高照的大路上,而此時薄霧早已淹沒他的頭頂,他幾乎看不見前方。空松從背包裡翻出手機,就像是與他作對一般,手機完全收不到訊號。

  他只能坐在原地等霧散去,等視野回歸清晰的時候,眼前卻是一條更陌生的道路。

  遠處有燈火,他便往那個方向過去。

 

  燈火的發源地是一個小鎮,像極了他在電視裡見過的那種歐風小鎮。

  空松很確定他和小松是駕車旅遊,再怎樣行駛都不可能離開日本本島,日本會有這種地方?他想著,但他沒有回頭的選擇。他又渴又累又呃,急需一杯水、一些食物,甚至是一張椅子或是床。

 

  一個在家門口灑水的居民很快發現空松,那人先是一愣,接著三步併作兩步向他跑來,「神父、神父——」那個人握住空松的手說道,並且對著鎮上的其他人大聲喊:「神父來了!」

 

  空松沒來得及反應,一個原因是他忽然被四面八方竄擁而來的人群包圍住,另一個原因是這些人都長得很像。他腦子裡似乎卡了個東西,一時想不明白。

 

  「帶神父到教堂。」人群裡冒出一個聲音,眾人便拱著他進到小鎮的中心。

 

  高聳的大教堂矗立在空松眼前,教堂歷經滄桑,紅磚被歲月洗成了暗紅色。

  空松還處於摸不著頭緒的狀態,沒有人要給他解釋,他甚至沒看清發生了什麼事情,天旋地轉之間就被關進了教堂裡,門隔絕出兩個世界,外面的和裡面的,裡面的世界又回歸無聲。

  空松反身敲打門板,毫無用處。門紋風不動。

  被汗水打溼的衣物黏在空松身上,只有他一個人,在偌大空曠的空間裡,呼吸聲在耳中被無限制地放大。一個影子在角落閃過。

 

  「Hello?」空松揪著背包的肩帶,那會是一隻小貓咪嗎?

  他往角落走去,很大部分的原因是獨自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教堂裡有點可怕。教堂內部和外部看同樣陳舊,而且似乎很久沒人來過了,他每走一步路都能揚起一小片灰塵,踩出一個腳印子。

 

  教堂的彩色玻璃在磁磚地上將斜陽拼成五顏六色的圖案,除此之外室內並沒有其他光源,再晚點兒整座教堂將陷入黑暗。

 

  角落真的有團黑色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好像還在動。

  貓或是老鼠都好,空松朝那東西伸出手,期望毛茸茸的或是溫暖的觸感,結果那個影子握住了他的手。

 

  空松看著握著自己的手的影子急遽抽高拉長,變成一個男人的模樣。

 

  「初次見面。」男人捏住空松的手,他穿著黑色的西裝,舉止彬彬有禮,「我是惡魔。讓我猜猜,你就是新來的神父嗎?」

  「不……」空松必須抬頭才能看著這個自稱是惡魔的男人的臉。

  惡魔是飄在半空中的,更確切地形容,他是靠著背後兩片黑色的蝙蝠翅膀飛在半空中。

  惡魔的長相使空松陷入混亂,這傢伙長得和他大哥一模一樣,「小松?」

  「小松?那是你的名字嗎?」惡魔問。

  空松搖頭。  

  「反正我也不在乎。」惡魔鬆開手,他推開尚未從震驚中復原的空松,站在教堂的正中央,輕輕打了個響指,壁上的蠟燭轟地一個接著一個冒出火光,須臾之間,整間教堂亮得讓空松睜不開眼。

 

  惡魔轉過身,笑得一派燦爛,「——因為你就要死了。」彎彎的眼睛裡映著空松的臉。

 

  他的笑臉和小松一模一樣。

  在惡魔朝他伸出手前,空松心裡想著。

 

 

【二】惡魔

 

  關鍵就在於,惡魔和小松真是一模一樣。除了他有兩隻小尖角,翅膀,和一條甩來甩去的尖尾巴。

 

  空松抓住惡魔的左手,乘著對方飛撲過來的力道往後下方猛甩,一個轉身下跪用膝蓋抵住撞在地面上的對方的背脊,順帶將那隻帶著尖指甲的左手反摺固定。

 

  「好痛!」惡魔哀號道,「噢!放開我!」

  「是你先起的頭吧?」

  「想也知道只是開個玩笑!我是惡魔耶。」

  「是這樣嗎?」空松不確定他應該是否該相信,惡魔長得和小松太像了,他的大哥滿肚子壞水取之不盡。

  「我沒有騙你。真的很痛痛痛痛痛,快點放開我!」

  空松看著惡魔的目光裡帶著懷疑,他稍微鬆手,惡魔立即從他的禁錮中掙脫出去。

  「天可憐見,從沒遇過這麼恐怖的神父。」惡魔重新站穩腳步,把身上西裝的皺褶拍平。

  「我不是神父。」空松有點生氣了,從他到這裡開始,一旦被用這個名詞稱呼就沒好事。

  「好好好,隨便你。」惡魔又回到剛剛神采奕奕的模樣,憑空從空中拿出一張紙,假裝在筆記什麼東西,「所以,不承認自己是神父的這位先生,請問我該如何稱呼你呢?基本禮貌,畢竟我們之後還要相處一段很長的時間。」

  「空松。松野空松。」

  「嗯哼。」惡魔把筆和紙扔了,「真是個腦袋空空的空松啊。請多多指教吧。」

 

  教堂裡有個和聖器室連在一起的小房間,裏頭空無一物——好吧,至少是有張床的,空松已不強求什麼了,他把背包往角落一扔,渾身無力地躺在僵硬的床板上。惡魔在一旁百無聊賴地飄盪著。

 

  「你進來做什麼?」空松問。

  「我住這裡,我為什麼不能進來?」

  「惡魔住教堂不會太奇怪嗎?」

  「你好吵啊。」惡魔挖挖耳朵,「我住這裡好幾百年了。」

  空松決定閉上眼睛,「我想喝水。」

  「教堂後面有水井,自己打水去。」

  「我餓了。」

  「你煩不煩?」

 

  空松再張開眼睛,小房間裡只剩下自己一人。

  他把包包裡最後剩下的半瓶水喝了,就這樣,手機沒有訊號,他還是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連絡不上任何人。比魯賓遜好上一些,他不是被困在荒島,還有個地方遮風避雨,雖然灰塵讓他鼻子發癢,在床上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材質粗劣的被子扎得空松渾身不舒服,他想起前一晚那間破旅館,想到小松,想得眼睛發酸,乾脆不想了。

    

  清晨,天方才剛露出點魚肚白空松就醒了。

  他不用鏡子也能感覺得出來自己有多糟糕,糟透了,他的頭髮打結,渾身黏膩,連指甲縫裡都是烏黑的髒汙。他需要水。然而大門還是鎖住的,空松四周摸索了一遍,最後決定爬窗出去找昨晚惡魔說過的井。

 

  空松的的腳才剛落在外頭的青草地上,耳邊便傳來一陣小小聲地驚呼。他往聲音來源一看,又是一個陌生的居民。

  那個居民也像昨天第一次看見他的人一樣,轉頭就對鎮上大喊:「神父還活著,他把惡魔馴服了!」接著又是一群人蜂擁而來觀望他。

 

  一位帶著眼鏡的男人叮叮噹噹地從壞中掏出一把鑰匙。

  原來教堂大門讓人從外面鎖住了,難怪他從裡面推不開。

 

  「真的很抱歉,」男人解釋道,「這是為了讓惡魔沒辦法離開教堂。」

  啪擦,門開了。

  惡魔好端端地站在教堂正中間。

  這是一個十分詭異的場面,前方是惡魔,後方是人群,空松被夾在兩者中間。

  他覺得自己現在應該要說些話。

  「是你們贏了。」惡魔早他一步開口:「這個神父真可怕。」

  教堂外的眾人齊聲歡呼。

 

  壞的是空松現在仍然既邋遢又狼狽,好的是人們不僅僅是來「看看他」而已,許多人帶了水和食物過來,以及一些生活用品。

  小教堂沒幾個鐘頭立刻煥然一新,並不是說整個翻新重建的意思,好歹灰塵沒了,小房間裡多出桌子和椅子,還有櫥櫃可以讓他放點東西。

 

  人群散去後,空松終於有時間沖水把自己弄乾淨。

  當他神清氣爽地圍著浴巾回進到小房間時,惡魔正在翻著他的行李。更正,是把他的背包打開,把他的私人物品全分散在地上。

  「你該把這些東西都扔了,反正你再也用不到了。」惡魔閃過撲來收拾東西的空松,他手裡握著一個會閃光的物品,「不過這是什麼?」

  「喔!My sunglass。」空松把東西從惡魔手裡抽走,他脫口而出,「Thank you。」

  「不用謝,神父大人。」惡魔聳肩。

  「我不是……」

  「別想糾正我。」惡魔打斷他的話,用食指彈了他的鼻尖,「你否認也沒有用了,在這裡的人眼裡,你就是真正的神父了。」

  「這樣做有意義嗎?」空松聽出惡魔話中有話,他決定單刀直入。

  「教堂需要一個神父,不對。是這個小鎮需要一個神父。所以你必須是。人物都齊了,故事才能繼續下去。」

  「我不懂。」

  「你以後會懂的。」

 

 

【三】鬧鬼的洋館:館主

  

  小鎮並不大,整座小鎮走一圈也不過一個白天的時間。這個地方沒有任何對外道路,周圍都是森林,空松曾經帶上水和食物嘗試穿越出去,不管他做出多少努力確保自己的路徑維持直線,最後總是會繞回鎮上。

 

  空松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癱坐在地,手機殘餘電量12%,「無訊號」三個字刺得人眼疼,他關掉手機。

 

  「多少次都沒用的。這個小鎮需要你,所以你走不了。」惡魔躺在屋樑上懶洋洋地說道:「再說了,我覺得這裡挺好的,有得吃有得穿,就是無聊了點。」

  「那你說這座小鎮需要我做什麼呢?」

  「我又不是它,我哪知道。」

 

  敲門聲打斷兩人的談話,一位年輕人推門而入。

  屋樑上的惡魔大喊道,「來了來了!有人需要你了!」把年輕人嚇得一縮。

  空松朝惡魔比了個噓聲手勢,「怎麼了嗎?」他問年輕人。

  年輕人的手裡揪著一頂小帽子,一只璀璨的藍寶石戒指套在他的右手食指上,他的衣著打扮也較日前見過的那些鎮民華麗許多。

  「請問您驅魔嗎?」年輕人看空松一臉遲疑,連忙補充,「並不是什麼非常可怕的鬼魂,只不過一直擺著也不是辦法。如果您願意幫忙,我將心懷感激。」

  空松往屋樑上的惡魔投出詢問的眼神,後者對他擺擺手,一副完全不想管的樣子。

  「我、這個……no……」空松結巴道。

  「拜託——」年輕人的眼睛裡忽然充滿水光。

  空松答應了,「好吧,如果你堅持。」他終於發現自己之前對這群鎮上的人說不出的異樣感是什麼了,這個年輕人像極了椴松。

  鎮上所有人的都像極了他的兄弟,他自己,彼此之間只有微妙的不同,他說不準是差在氣質還是長相。他的眼睛好像失去了辨別能力,只能憑感覺判斷旁人的模樣。

 

  洋館在郊區的小山丘上。空松明明繞過這個鎮子一圈了,卻從未見過這個地方,彷彿這個小鎮是活的,某些區域只有在特定情況之下才能進入。

 

  惡魔坐在馬車車棚頂,貌似很享受這種兜風的感覺。車裡坐著空松和年輕人,年輕人說洋館是他的祖父留下來的遺產之一,祖父過世後他也沒特別打理,直到最近心血來潮想將洋館當作夏季度假的地方,開始整理後才遇到怪事。

 

  「那是一個白色的幽靈。」年輕人回憶著,「他半夜在洋館裡四處走動,把我的工人都嚇跑了。」

  「您祖父有跟您說過類似的事情嗎?」

  年輕人搖頭,「我祖父花了一輩子的積蓄才買下這棟洋館,沒來得及享受就去世了。他以前是偵探,不會相信這種怪力亂神的事情的。我原本也不相信。」

  「Understand。」空松回答,雖然實際上他無法了解。在這樣一個有著惡魔的地方,居民卻說不相信有幽靈?他以為這兩者該是類似的事物。

 

  馬車在洋館的大門前停下,縱使長年的荒廢致使磚瓦被藤枝覆蓋,還是能由外型看出此處過去的榮景。年輕人帶著他們走進洋館,內部已經被稍微整理,四周擺放的新家具被用白色的防塵布蓋著,牆壁上原本掛著畫的地方一塊一塊的色差尚未漆除。一樓大廳正中間有座通往二樓的大樓梯,沿著樓梯上去是一大面落地窗,可以眺望整片景色。沒什麼好看的,空松瞥了眼後登時下定論,他只看見荒廢的庭院裡的噴泉乾涸許久,遠點就是不著邊際的森林。又是森林,沒有路。

 

  現在是下午,大晴天,陽光燦爛,幽靈十之八九要等深夜才會出現。

 

  「我對幽靈這種事情不太拿手。」年輕人帶著歉意說道:「太陽下山之前我得離開,明天早上會來接你們的。」

  「祝我們有good news。」空松向年輕人道別。

 

  這棟洋館挺不錯的,通風,採光好。空松躺在主臥室,特別是這張床,即使隔著防塵布也很舒服。他昏沉沉地想,教堂裡那個只能稱之為木板,磕得他每天早上醒來渾身痠痛。

 

  「起——床——啦——」惡魔在他耳邊大吼。

  「唔啊!」空松嚇得從床上彈起來,「你做什麼!」

  惡魔攤手,「叫你起床?」

  空松不想浪費時間爭辯,「現在幾點了?」

  「你自己看吧。」。

 

  月光照得滿堂銀白。

  空松和惡魔藉著微薄的光線離開房間,走廊靜悄悄地,除了一雙腳印以外什麼也沒有。

  不,顯然是有什麼。

  空松從二樓往下看,他不記得早上有看見過這個印子。白天還好,現在大半夜的,那些蓋著白布的家具宛如徘徊在暗處的幽靈,空松一下樓就有些腳軟,他揪住惡魔的袖子。

  惡魔撐著他的肩膀,「你這樣我飛不動。」

  「那就別飛。」

  在大廳沒走幾步,月亮被一小朵雲蓋住了,兩人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再重建光明的時候,他們眼前多了張白色的臉。

  空松慶幸他這一天沒喝多少水。

  惡魔按住空松的嘴,硬是把他的尖叫聲壓回喉嚨深處。

 

  錯過第一反應時間後,那張臉沒那麼恐怖了,那竟然空松他自己的臉。他可以認出那道熟悉的眉毛的角度。

  他們盯著那張臉瞧,那張臉上的兩隻眼睛也盯著他們,兩邊都不動也不說話。空松發現這張臉並不是完全白慘慘的,他的嘴角沾著殷紅的血跡,順著蒼白的頸子往下看去,雪白的浴袍上也是一攤怵目驚心的血痕。

 

  「歡迎光臨寒舍。」那張臉打破寂靜,他的聲音低沉且沙啞,隨時都有可能被風吹散,「我是這棟洋館的主人。」

  「早就不是了,你已經死了。」惡魔說道,他貌似有一百種激怒別人的說話方式。

  空松以為幽靈會生氣,但他沒有。

  「您說的是。」館主舉起出蒼白的雙手,月光透過他的手撒在地面上,「我的確是死了,但死亡不是結束……找到那個東西之前,我還不能消失。」

  「什麼東西?你在找什麼?」空松問。

  「我在找……」館主露處迷茫的神色,「真的太久、太久太久了……我……不能記得很清楚……」

  以他的腳下為圓心,螢螢的微光沿著大理石地板蔓延,很快覆蓋滿整個一樓大廳,那些蓋著防塵布的新家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風格典雅的舊時代裝潢。

  空松和惡魔靠在一塊兒,一些模糊的影子夾雜著談話的聲音穿過他們的身體,那些影子都脆弱而晦暗,只有一個男人的人影有著較為明顯的輪廓。 

 男人從大門口走來,無視於一旁躁動的畫面,也無視擋在前方的空松和惡魔,直直地穿透過他們,站在館主面前。

  男人湊近館主的耳邊,砰,四周又歸於寂靜。

 

  和最剛開始一樣,大廳裡除了空松、惡魔和館主,什麼人也沒有。

 

  「我不記得他是誰,也不記得他的臉了。」館主遮住自己的臉,肩膀顫抖,「可我記得,他送過我一件東西。我找不到了。」

  「我想……我還會繼續找下去。」館主說。

 

 

【四】鬧鬼的洋館:偵探

 

  上午八點的鐘剛敲響,洋館外便傳來馬蹄聲。空松把幽靈館主的事情和年輕人說了。

 

  「這下可真難辦。」年輕人嘆氣,「這棟洋館被我祖父買下前一直空著,而我祖父買下這裡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該去哪打聽曾經在這間洋館裡進出的人呢?」

  「也許就是因為鬧鬼才空著。」空松說:「幽靈不是突然出現的。」

  「你說他們會不會認識?」年輕人說:「我的祖父原本是個私家偵探,他到過外面很多地方,在鎮上也有一處住宅,卻堅持突然買下這棟洋館。就好像……遇到什麼事情讓他下定決心一樣。」

 

  年輕人領著他們到洋館的邊間,狹小的空間裡堆滿各式舊物,大多是一些不能繼續使用的家具,以及小部分的文件、私人用品。

  「我接手洋館之後,把當時留下來的東西都放到這裡了。也許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大部分的物件已經很陳舊了,歲月在上頭留下侵蝕的痕跡。空松翻箱倒櫃好幾個小時,弄得灰頭土臉,惡魔就在旁邊訕笑他。

  「你到底跟過來做什麼的?」

  「看你笑話,信嗎?」惡魔隨手抓下一大片防塵布,「嚐嚐這個!」

  「Stop!」空松趕忙閉上眼睛,但仍被灰塵弄得直打噴嚏。

  煙霧之中,空松聽見年輕人的驚呼,他急忙搧動周圍的空氣讓灰塵遠去,「怎麼了?」

  「是、是那個幽靈!」

  年輕人嚇得躲到空松背後,空松忍著刺痛張開眼睛,不禁被年輕人的大驚小怪逗笑了。

  「這只是一幅畫。」空松拉著年輕人,「我想這是他還活著的時候的肖像畫。」

  「我沒有見過。這種洋館裡的東西太多了,光畫就有幾十幅。」年輕人遮住眼睛,「他看起來怎麼樣?很可怕嗎?」

  「他看起來帥極了。」空松回答。沒辦法,誰叫幽靈館主和他同一張臉呢?

 

  肖像畫裡的館主神采奕奕,面色紅潤,和昨晚那張毫無血色的臉相差甚遠。這是一幅半身像,館主穿著設計繁華的深色禮服,右手持著酒杯,另一隻手對著前方擺出邀請的姿勢。

  「你看這裡,」空松指著館主做出邀請的那隻手,「這只戒指是你戴著的那只嗎?」

  「似乎是的。不過這不是我爺爺的遺物,他很早以前就贈送給我了。」

  「今晚讓我們試試看吧。」空松接過年輕人拔下的戒指。

 

  前一晚將近沒睡,早上到下午又在貯藏室折騰了大半天,空松一沾上枕頭就要昏迷。

  「你睡吧。」惡魔翹著二郎腿坐在床頭,「我會叫你起床的。」

  「不要是昨天那種叫法,please。」

  惡魔似乎又說了什麼,空松沒有體力細聽。

 

  周圍很安靜。

  空松翻了個身,「晚上了嗎?」沒有人回應他。不對勁。他正要起身,聽見房門被推開的聲音,有個人走了進來。

  那不是惡魔,惡魔走路從不發出聲音的。他甚至很少走路。

  空松的身體早思想一步動作,他睜開眼睛,從床上坐起身來,他感覺到自己笑了。真的很不對勁,至少他自己現在是不想笑的,這具身體似乎被其他人控制了。

  「我不記得給過您房間鑰匙。」他的身體說道,語調裡帶著戲謔,「偵探先生?」

  被稱做偵探的人咧開嘴露出八顆大白牙,「我畢竟是偵探嘛,總有辦法開門的。嗯?」

  又是一個小松!空松在心底尖叫,這種無賴的笑容只有他大哥做得出來。

  小松——偵探的臉忽地靠近,軟綿綿的床墊因為多了一個人的體重而陷了下去,偵探親吻他的側臉,「感覺還好嗎?」

  這具身體的臉龐立刻發燙,「我又不是第一天貧血。」

  「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你身體不好,」偵探說著,他一手搭在空松腰側,「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愛你。」

  空松的頭腦轟地炸了開,他意識裡知道這人不是他家大哥,但是、但是——他眼神飄忽,在牆壁掛鏡上看見自己的映像。這是館主的身體,他推測控制這副身體的也是館主本人,他是被困在裡面體驗過去發生的一切。

  館主倚靠在偵探身上交換了幾個吻,兩人十指交扣,「我有東西要送你。」偵探的額頭抵著館主的。

  「什麼?」

  「你不放手的話我沒辦法替你戴上。」

  「Honey,辦法是人想的。」館主說:「我的右手不是還空嗎?」

  「那可不行。」偵探把自己的手從交扣的狀態裡抽出來,再反握住館主的,「婚戒是可以戴在右手上的嗎?」

 

  偵探從懷裡掏出一個方盒。方盒正中間的絨布上,那枚璀璨的藍寶石戒指靜靜躺著。

  Bingo!

 

  畫面一轉,劇痛自後背將空松硬生生地劈開,他冒著冷汗,在地上掙扎。體溫隨著鮮血從背後的創傷流出。他能感覺到這具身體越來越虛弱,越來越冰冷,直至死亡。然後天亮了,一名僕從發現這具屍體。

  空松依舊被困在這具身體裡,他看見熙來攘往的調查人員,和偵探。偵探始終沒有靠近他,就在一旁和調查人員討論進度,直到屍體被移動到擔架上,偵探才湊過來,摸了他的臉。

  他的手很冰,還在發抖,但臉上讀不出任何表情。

  「有什麼問題嗎?」一個人員問道。

  「沒事。」偵探收回手,轉頭與調查人員繼續攀談。

  空松看見他從證物箱裡撈走了那枚戒指。

 

  「喂,起床了。喂!」

  遙遠的呼喚聲拉走空松的意識,他剛要睜開眼睛,啪啪,臉頰火辣辣地疼。

  「唔啊!」空松又從床上彈起來,「痛!」

  「誰叫你一直不醒來。」

  空松把手放在熱辣的臉頰上,冰冷的異物感卡在指間,他把手舉到眼前,「你把戒指戴到我的手上?」

  「怕弄不見嘛。」惡魔兩手一攤,「好了好了,別那樣看我。幽靈還在等你呢。」

 

  惡魔說得沒錯,在大廳的同一個地方,館主已經出現在那裡了。

  空松拔下手上的戒指,三步併作兩步跑下樓梯,「你在找的東西,是這個吧?」他把戒指塞進館主的手裡。

  館主捧著那枚戒指,瞪大雙眼,「你在哪裡找到的……?」聲音哽咽,蒼白的手顫抖得太厲害,甚至沒能把戒指安然地戴上去。

 

  一雙手按住館主晃動的左手,幫館主把戒指套在左手無名指上。

  空松沿著那雙手看過去,他認得這個男人,有著他大哥的臉的偵探。

 

  偵探握住館主戴著戒指的手的一瞬間,時間彷彿倒轉了,整座洋館霎時生氣蓬勃,正上方的水晶燈照得四周一派風光。館主的雙頰泛起血色,浴袍上的血漬盡退,眼裡波光粼粼,他才要開口說話,下一秒立刻被偵探摟進懷裡。

  「我好想你。」偵探把頭埋在館主的頸側。

  館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揪著偵探的衣服直掉眼淚。

  「我不能接受你死了。」

  「對不起。」

  「我把戒指拿走,我以為那樣可以假裝你還活著。」

  「對不起……」

  「但沒有用,只有戒指有什麼用。」偵探的聲音越來越低,「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麼。」

  「對不起,」館主斷斷續續地說:「對不起……」

  「——還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世界僅僅為他們停留了幾分鐘,雲層再次流動,水晶燈的光線隨著時間減弱,逐漸變得黯淡的大廳內,最後只剩下月光披染在緊緊相擁的偵探和館主身上,兩人從腳趾尖一點一點地消失。

 

  次日上午,年輕人迎接空松和惡魔回到馬車上。

  「幽靈不會再出現了。」空松對年輕人說。

  「太好了……您的眼睛怎麼腫成這樣?」

  「我沒事。」空松啞著嗓子,把戒指還給年輕人,「他們會幸福的。」

  「他們?誰?」

  「別再問了,」惡魔推著空松進到馬車內,「他要是又哭起來的話我可受不了。」

 

 

【五】黃金賊

 

  絕對不是錯覺,這個小鎮長大了。

  空松記得清清楚楚,年輕人來拜訪後,多了那座他從沒見過的洋館。當一位耷拉著眼的鎮民跑到教堂說他的小貓跑到後山的樹上,咻咻,一座小山丘從平地上冒出來了,另一位鎮民說他的傳家寶掉進湖裡,一汪不著岸的大湖立刻鑲在小鎮郊區的草原上。變化是有跡可循的。

  他試著向鎮上的人詢問這些變化,例如這座湖昨天不是還沒有嗎?對方卻一臉疑惑,彷彿這些事物本來就存在已久。

 

  話說那湖可真大,空松在岸邊撈了三天三夜才找到那個造型像奇怪老頭子的傳家寶雕像。

 

  「湖的那頭有什麼呢?」空松把雕像遞給委託協尋的人,對方的袖子很長,讓空松想到十四松。

  「神父不知道嗎?」那個人晃著過長的袖子說:「湖的中間有一座小島,島上棲息著一條喜愛金子的惡龍。」他指著空松的金色十字架項鍊說,「如果繼續這樣掛在身上的話,神父也會被惡龍偷襲的——畢竟惡龍一直在看著我們。」

 

  空松當然相信有惡龍,他在這裡見過的事情夠多了;但他也不打算把十字架取下來,即使離不開這座小鎮,並且妥協了在鎮上擔任一個「神父」、穿上衣櫃裡清一色規規矩矩的深色衣服,也永遠不可能讓他放棄在身上掛一條亮晶晶的、刻有骷髏頭的十字架。他是有底線的。

    

  然後空松就被襲擊了。

 

  事情發生得令人措手不及,大半夜裡他睡得迷迷糊糊,隱約之間感覺有隻手在他的頸間摸索,他以為是惡魔要做什麼惡作劇,理所當然地把那隻手拍掉;還沒碰到那隻手,脖子先傳來一陣拉扯,唰啦,金鏈子斷了。

  空松睜開眼睛,只來得及看見影子從不知道何時打開的房門鑽了出去。

  「Freeze!」他捲起袖子跳下床,正要起跑卻被重物絆倒。臉和地面來了個近距離接觸。

  空松不記得地板上有東西,點燃蠟燭,惡魔被五花大綁扔在房間地板上。

  眼看是追不上偷東西的人了,空松嘆口氣,蹲下來替惡魔鬆綁。

 

  「那傢伙!」繩索一解開,惡魔齜牙裂嘴,氣呼呼地點燃了整間教堂的蠟燭。

  「讓我抓到的話絕對要剝了他的皮!」惡魔大吼道:「可惡,氣死我了!」

  兩個人難得同仇敵愾,空松給惡魔倒杯水消消氣,順便把湖邊發生的對話說了。

 

  世界上有很多事情無法放棄,飲食、睡眠,或是——報這綑綁之仇。相較於惡魔的憤怒,空松反而沒那麼在意被搶走的金鍊子,比起雪恥,他更好奇有沒有通往外面的路。

  他從未和兄弟們分開這麼久。更正,他從未與小松分開這麼久;他們總是吵架,接著和好,再吵架再和好,無言的默契。而現在他感覺這種聯繫像是斷掉了。

 

  小松沒有回過頭來找他肯定有什麼原因。他要親自詢問小松。

 

  他們在湖邊繞了大半圈,有一處碼頭,但沒有人也沒有船。

  惡魔停下腳步,對空松伸出兩臂,「上來。」

  「What?」

  「我帶你過去。」惡魔說道:「不然你要用游泳過去?」

 

  「換個pose行嗎?」空松問道。惡魔的手臂從他的腋下穿過去,在胸前扣住,空松整個人就靠著兩脇掛著,「我腋下很痛,手臂也no feelings了。」

  「可以換一個餵魚的姿勢。」

  空松不作聲了,乖巧地看著腳下藍色的湖面。

  從湖岸看不見對面,也看不見島,這是一座很大的湖。惡魔帶著空松在湖面上晃蕩很久,空松都快睡過去了,被惡魔一個放手扔在沙岸上。

  空松吐掉嘴裡的沙子,淚眼汪汪地瞪著惡魔。

  「我也手痠。」惡魔說。

  空松兩隻手又麻又刺,連舉起來都很困難,他用頭重重地撞了惡魔一下算是抗議。

 

  島的最外圍是沙灘,離他們不遠處有一艘小船,沒有槳,不知道是怎樣移動的;島嶼中心升起冒著煙的小火山,沙灘銜接雜草稀疏的沙土混合地,越往深處,植物越是粗壯繁密。

  他們沿著沙灘繞行,在那艘小船的附近發現一條小徑,路寬只夠一個人通過,小徑通向島嶼中心的火山,巨大的藤蔓和樹木枝幹越是接近火山越是萎靡乾枯,半山腰甚至光禿禿的只剩下石壁,他們也就走得越發迅速。

 

  兩人探索到一處洞穴裡,腥臭的硫磺味兒四溢,熱氣一波接一波迎面襲來,岩洞裡的風聲聽起來像極了巨型生物的呼嚕聲。

  

  空松擦掉額頭滲出的汗珠,神父袍背後已濕漉漉一片,高溫使呼吸都有些吃力。他坐在一處圓弧狀的岩石上休息,真的太熱了,熱氣蒸騰,眼前的畫面都被烤得扭曲變形,世界好像在旋轉起伏。

  惡魔從地上撿起亮晶晶的黃金碎片,「我想應該不遠了……那是什麼?」

  空松丟給惡魔一個疑問的眼光。

  「我問你,坐著的是什麼?」

  「Rock?」空松拍拍底下的坐物,摸起來滑溜溜的,手感還不錯。

  「你覺得看起來像嗎?」

  惡魔把空松從坐著的地方拉起來,空松這下看清楚了,菱形的鱗片覆蓋在石頭上,石頭表面像磨光一樣閃爍著深紅色的反光,清晰地映出兩人的臉。

 

  龍尾。

 

  惡魔和空松相互按住對方的口鼻,免得誰先叫了出來。

  惡龍比他們想像中大得多了,洞穴有多深,惡龍就有多長,甚至更長些。龐大的身軀圍成圈蜷曲在岩洞裡,圓心是一座光彩奪目的金山,碩大的龍頭側臥在金山旁,平穩的鼻息截然有序地噴著小小簇的火焰;惡龍雙眼緊閉,一點要醒來的意思都沒有。

 

  「你要趁現在剝了他的皮嗎?」空松壓著聲音問惡魔。

  「我剝他的皮做什麼?」惡魔同樣壓低聲音回答:「那個把我五花大綁踢到地板上的人可不是這副模樣。」

  惡魔說對一件事情:這麼大的一條龍不可能悄然無息地進到小鎮裡,鑽進教堂,把他撂倒之後壓在地上捆,還能勾走空松身上的金鍊子;空松摸摸自己的頸子,那切切實實是一隻手的觸感,而不是現在在地上閃著冷冽光芒的龍爪子。

  「快點找到你的東西,然後我們就回去。」惡魔推著空松往前。

  空松點點頭,踩進著金製品堆砌而成的小山,這並不十分容易,落腳處又滑又崎嶇難行,還得輕手輕腳地翻找。

  「這大概需要long long time……」空松撿起一條金鍊子,跟他的很像,但是墜飾不是十字架而是一個空空如也的相框,他在相框的映象裡看見身後的惡魔,和惡魔幾乎貼在惡魔背上的人影,「後面!」他轉過頭喊道。

  惡魔沒來得及閃過人影的攻擊,碰地一聲,後腦杓被重重地敲了下;幾乎是同一時間,空松腳下踩滑,順著金山的斜坡往下滑去,直直地撞上靠在金山山腳的惡龍的腦袋瓜子。碰碰!

 

  完蛋了,空松想,動靜這麼大,這下惡龍總該醒了。

  他僵直身體等了幾秒鐘沒等到惡龍甦醒,金山的另一端傳來更大的聲響。

  「看我今天不弄死你這傢伙!」惡魔扯開嗓子喊著。

  空松看惡龍毫無反應,蹬著腿,手腳並用爬過成堆的金製品。

  金山背面,惡魔和一個人扭打在一塊兒,金山山壁被他們打崩一小角,上方的金製品落進缺口裡,連帶著空松腳底的支撐點一同崩落,剛巧把難分難捨的兩人撞開。

  那個人被金製品和空松壓在地上。勝負已定。

 

  

【六】騎士與龍

  

  他的誕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那時人類尚未出現,世界是極度無聊而靜謐的,他獨自在島上遊蕩了一萬年,聽候鳥們說,在水的另一頭有一種直立行走的生物,叫做人類,他們很聰明,野心十足,不久就會征服天下。

 

  第一個來到島上的人類給他的印象不太好,太聒噪了,他剛起床實在是沒什麼耐心,一個不小心就把那人吞下肚。

  目睹慘劇的人類連滾帶爬地回到小船上,把他們的見聞帶回自己的國度去,他的野蠻沸騰了整片大陸。

  「他一張口就吃了我們的同伴。」一個人類說。

  「也許是一隻猛獸?生吞了所有上島的人?」另一個人類附和。

  「他肯定很巨大、渾身血味,」另一個人類推論道:「就像鱷魚那樣醜惡,身上蓋滿了冰冷堅硬的鱗片。」

  人類以訛傳訛,他有了很多的名字和形象,這很有趣。

 

  小島一下子變得熱鬧起來,許多人類遠道而來,奉著每一任國王的命令來到島上消滅他。

  剛開始很有趣,他喜歡看這些小生物帶來的新玩意兒,他們似乎總有用不完的精力,但日子久了他又開始覺得無聊,過程總是一成不變,討伐與被討伐,戰敗與被戰敗,似乎就沒有什麼事情永遠能讓他提起興趣。

  他又想再睡上個幾百年了。

 

  他已經閉上眼睛了,天氣很好,氣候宜人,可以好好睡上一覺。

  一雙溫暖的手撐在他的側臉上,只是稍微看一下應該沒關係,他睜開眼睛。

  「你看起來很累。」手的主人說,那也是一個人類,「我帶了一點薄荷葉,它能讓你保持一整天的好精神。」

  「我不喝茶。」

  「喔,你該試試。那是我的拿手絕活。」人類說:「如果你清醒了,也許你能告訴我——惡龍在哪兒?我是來屠龍的。」

  又有新名字了,他好奇人類又賦予給他什麼樣的外貌,「惡龍是什麼樣子的?」他問。

  「會噴火,會飛,有爪子和大牙齒,翅膀張開有一艘四桅帆船那麼大!」人類停頓一下,又說:「聽說惡龍在島上守護寶藏。」

  他的手腳伏地變作爪子,背上伸出兩只大翅膀,身軀急速膨脹,「像這樣嗎?」他問道,露出嘴裡的尖牙和喉頭的火苗。

  「我打不過你的,惡龍。」人類目瞪口呆,「你有看見我的同伴嗎?他們不久前有來過。」

    

  人類的同伴們一半在他的肚子裡,一半逃回船上。

  船已駛離,這個落單的人類暫時被困在小島上了,看起來有點難過。

  「我很抱歉你被困在這裡。」他說:「為了感謝你的薄荷茶,有什麼事情是我能幫助你的?」

  「我想回去。」

  「我得待在島上守護寶物,是你說的,記得嗎?」他回答:「沒辦法送你回去。」

  「我想成為一名真正的Knight,有帥氣的鎧甲,閃閃發光的那種。」

  「這好辦。」他吐出各式各樣的鎧甲,他吃的那麼多人,總算在這個時候派上用場,「選一個你喜歡的,我的小騎士。」

  

  好長一段時間沒人來,他和騎士在島上過起生活。

  騎士說自己以前學不會刀槍,同伴們都成為真正的騎士了,只有他還背著行李在後面跑;但除此之外騎士的手是很靈巧的,他可以用前人留下來的各式武器把蘋果削成小兔子,鎧甲當鍋爐,盾牌做鐵板,頭盔還可以拿來泡茶。

  「可惜島上沒有馬。」騎士在晚餐後說道。

  「馬是什麼?」他問,又是一個他不知道的名詞。

  「有四隻腳,跑很快的動物。」

  「我可以變成馬。」

  騎士搖搖頭,「你這樣比較好看。」

  「好吧。我也是四隻腳,也跑很快,還能飛。」他想了想,補充道:「你有我。」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騎士說:「我該怎樣稱呼你呢,惡龍?那不是你真正的名字,你甚至不是真的是一條龍。」

  「這對你而言太難了,你們人類的語言裡沒有我的名字。」他回答:「只好把我的名字簡化、簡化再簡化——Barbatos,我所能想到最接近的發音。」

  「Badatos、Bardatoz……」騎士試了幾次都沒能成功,「我還是叫你惡龍吧。」

 

  騎士偶爾會講起自己的家鄉,山的樣貌、街道與漂亮的晚霞,尤其是晚霞。小島上的時間彷彿是靜止的,這裡沒有黑夜與黃昏,永遠是陽光普照的大白天。

  「晚霞的時候,天空與大地會變得一片黃澄澄的,」騎士說:「就好像世界是黃金打造的那樣,美得讓人難忘。」

  「黃金是什麼?」

  「我以為你知道。」騎士詫異地說:「我聽說島上的惡龍守護著黃金。」

  「謠言不可信。」他搖搖頭,「我想看看那個叫『黃金』的東西。你說它很漂亮。」

  「是很漂亮。」騎士的聲音忽然小了下去,「我家鄉的所有東西都很漂亮……」

 

  騎士時常看著大海發呆,他就陪著曬一整天的太陽。一句話也不說。

 

  「我找到一個東西。」

  他喚醒放空的騎士,騎士踩著他的大爪印跟在後頭。在沙灘的一角,躺著一艘小木伐。

  「之前來的人類留下的,我想應該還能用。」他把騎士趕到小木伐上頭,「你該回去了。朝太陽的方向一直走,太陽落下的時候你就會到達人類的國度。」

  「謝謝你。」騎士臨走之前抱住他的頭,巨大的、帶著兩隻犄角的頭,「我會回來看你的。」

  他遞給騎士三枚紅色的鱗片,「它們會帶領你回來的。」

 

  他目送騎士遠去的背影,島嶼變得好安靜,他想自己現在需要睡上一覺。

  他閉上眼睛。

 

  騎士朝太陽的方向不停地划,不知道划了多久,在他以為這顆太陽永遠不會落下的時候,天色一暗,他在漆黑的夜裡看見岸上的燈火。

  國王歡迎騎士的歸來,並且拿走了一枚鱗片,詢問騎士想要什麼獎賞。

  騎士在島嶼上待了太久,家鄉已經變了一副模樣。他想了三天,最後向國王要了一盞小金杯和一艘小船。

  船在海上漂流了好幾個月,船底破了個小洞,騎士把第二枚鱗片放上,剛好吻合。

  船繼續航行。

  騎士不懂鱗片要怎樣帶他回小島。

  小島的太陽永不落下,騎士想著,他把鱗片舉高對著太陽,紅通通的鱗片開始發光發熱,燙得他鬆手。

  鱗片沒有落到海中,騎士抬頭一看,紅色的太陽釘在天空不動了。小船被沖上岸邊。

 

  騎士找到窩在火山裡沉眠的他,他睡得太沉了,任何聲音都聽不見。

 

  騎士捧著小金杯坐在他旁邊,「我把晚霞帶給你了。」

  他噴出一簇小火焰,是打呼嚕。

  騎士不想空等,把小金杯留在島上,又搭著小船回到人類的國度。騎士想要再帶點東西回來。

 

  「我希望惡龍醒來的時候,第一眼就能看見最漂亮的景色。」

 

 

  空松得承認騎士的故事很浪漫,是他會喜歡的類型,有龍、勇者和不切實際的幻想,大概是這個世界的定律,使用「松野空松」這張臉的人都浪漫到極致,館主是這樣,騎士是這樣,他自己也是這樣。不論騎士還是館主,都不是僅僅長得像他而已。他們是在不同的時空背景裡的「松野空松」。

  惡魔對故事一點兒興趣也沒有,他在惡龍身上又推又擠,還把人家的眼瞼掀起來吹風。

  「沒用的,我都試過了。」騎士帶著哭音說道:「所有的ways都沒有用。」

  「他是睡著了,又不是死了。你只是沒用對方法。」

  「浪漫的故事需要一個浪漫的ending。」空松提議,「要隆重的、具有儀式感的……一場燭光晚餐上的告白?」  

  「這裡沒有蠟燭、桌子或是wine。」

  「送他一朵玫瑰?」惡魔用火焰在半空中炸出一朵煙花。

  「他若是能睜開眼睛看到的話。」

  三人陷入靜默。

  要隆重的、具有儀式感的……還要簡單容易的,空松把騎士從地上拉起來,他怎麼忽略了最簡單的做法?

  「給他一個kiss。」空松說。

  惡魔吹了聲口哨。

 

  騎士整裝待發,他身上的鎧甲被擦得光可鑑人,髮型梳得整整齊齊,指甲縫裡沒有一點泥巴——這畢竟是座荒島,什麼資源都沒有,保持乾淨整潔就是最大的禮節。

  他擦掉額頭上的汗,深呼吸,嘴唇輕輕貼上惡龍的。

 

  惡龍動也不動。騎士似乎快要站不住腳了。

  空松跑向騎士的背後要撐住他,正以為這方法沒有用。路被一隻大爪子擋住。

 

  「晚霞是會把我壓得喘不過氣的東西嗎?」他睜開眼睛。

  「Yes……不,不是。」騎士靠在他的臉龐上,「……無止盡的等待才是。」

 

  

【七】歸途

 

  「不要哭,不准哭。」惡魔捏住空松的鼻子,「拜託不要。」

  空松鼻腔裡的酸氣被捏沒了,他沒好氣地撥掉惡魔的手。

  「很抱歉打擾你們親熱。」惡魔拍拍翅膀,對騎士和惡龍說道:「麻煩把東西還他,我們得回去了。祝你們百年好合。」

  他們沒能找到空松的金色十字架項鍊,東西太多了,一時半刻大概不會有結果。

  這不打緊,項鍊從來就不是此行的重點,記得嗎?空松拉住像土撥鼠一樣翻個不停的騎士,他想起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了,他是來找出口的。

  「我們是從一座小鎮出發的,在鎮上大家說這是一片湖,而島在湖的center point,但你們剛剛說外面那是海……」空松說:「所以如果朝鎮的反方向一直前進的話,會到達外面的世界,right?」

  「不對,你到不了的。」惡魔擋在他的前方,否定這個見解,「我說過了,小鎮需要你。所以你走不了。」

  「我不是在問你。」

  「你走不了的。」

  「Bad、bad boy,」空松拍拍惡魔,示意他讓條路出來,「我是在問……」

  「你這是在白費力氣!」惡魔吼道。

 

  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

  惡魔的臉脹得通紅,翅膀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打,因為激動而渾身發顫。

  「你怎麼了?」空松問,發自內心地關切。惡魔是很聒噪、幼稚又滿腦子亂七八糟的想法,成天變換方法吵他或是試圖跟空松吵架,但空松從未看他露出如此氣憤——近乎氣急敗壞的情緒。

  「沒事!」惡魔齜牙裂嘴。

  他把空松推開的時候下手失了力道,兩人之間爆出一團火球,空松痛得慘叫。惡魔觸碰過的地方,布料因為高溫熔解,露出裏頭被燙得脫層皮的手臂,正好是一隻手掌的印子。

  惡魔的視線在空松的手臂與臉之間來回數次,欲言又止。

  「……你怎麼了?」空松又問,他摀住傷口,讓惡魔的視線停在自己臉上。

  惡魔撇過頭去,不發一語。

 

  騎士捧來一個金臉盆,裝滿清水,讓空松泡泡燙傷的地方。

  惡龍朝金臉盆吹出一口氣,金臉盆裡映出空松熟悉的畫面,那條筆直地令人生憎的道路、那輛熟悉的車、駕駛座上他熟悉了一輩子的人。

  他要回去。

  他一定要回去。

  空松伸出手去碰水面,泛起的波紋把畫面打散了。

  「從哪裡來的,就要回哪裡去。循著原路才能找到最初始的起點,從此處出發只會走向迷途。」惡龍並沒有明確否定空松的推測,他接著說:「搭乘沙灘上的那艘小船,它會帶你們回到鎮上。」

  「Thank you。」

  空松分別擁抱了騎士和惡龍,當他抱著惡龍的頭的時候,惡龍輕聲說道:「『我思故我在』,聽過嗎?」

  空松點點頭。

 

  島嶼的天氣永遠是大晴天,沒有晝夜,他們在島上待了多久,一天、一個禮拜?神奇的是空松並不感到疲憊,時間彷彿靜止了。

  無須睡眠的壞處之一是可用的時間忽然多了起來。船很小,空松和惡魔擠在裡頭大眼瞪小眼,氣氛十足十尷尬,他寧可現在睡意襲來把航程睡過去。

  說做就做,空松打算閉上眼睛假寐。

  「你要回去哪裡?」惡魔的聲音畫破僵局。

  空松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他決定從頭到尾說一遍,旅館不合理的退房時間、爭執、遠去的車子的背景、不見盡頭的道路。所有直到闖進小鎮之前的事情。

  「我可以在鎮上為你造一棟旅館,如果你不喜歡睡教堂。」

  「旅館?」空松笑了,「Mistake!我不是要回那裡去。」

  「你要睡在那什麼,鐵皮做成的運輸工具裡?」

  「No!」

  惡魔不明白了,「那你究竟要回到那裡?總不是睡在路旁。」

  「我要回到——」空松一頓,他眼睛裡泛出水光,思念如潮水般襲來,「……他的身邊。」

  「喔我的天,你可別哭。」

  「……我沒有哭。」空松把臉埋進袖子裡。

 

  在昏黃的天色下船靠了岸,小鎮的版圖不意外又變得更大了,包圍整座小鎮的森林破了個口,遠方似乎是一片平原。

  惡魔難得走在空松前方,他的背影一晃一晃的,影子也在地上一晃一晃的。腳依舊不落地。

  寂靜沉澱思想。

  「Liar。」空松說。

  前面的惡魔停下腳步。

  惡龍的話在空松的腦袋裡迴盪。我思故我在。我思故我在。我思故我在。我思故我在。

  我思故我在。我思故我在。我思故我在。我思故我——我思——

  「只有會思考的生命才有意識,才會有『需要』。」

  惡魔回過頭看他,斜陽照亮他一半的臉,另一半在陰影下。但是兩隻眼睛都亮晶晶的。

  「不是這座小鎮需要我。」空松一個字一個字說著。

  

  「是你需要我。」

  

  「是我需要你?」惡魔重複他的話,聲音乾澀。

  惡魔背後的景色被西下前的陽光烤成一片橘紅色,像火焰在嘶吼,卻沒有一點聲音。

 

  空松以為惡魔會說些話,他們會發生爭執,但沒有,什麼都沒有。他又轉過身去再次背對空松,好像剛剛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回到教堂的路像走過一片墓園那麼安靜。

  惡魔無聲地推開教堂大門,沒等空松進來就竄到天棚上不見蹤影。教堂內暗濛濛的,空松抬頭,找不到惡魔在哪根梁柱上。他喚了幾聲沒有回應,便獨自走進小房間內。

  微小的火光在燭台上跳躍,太微弱了以至於沒什麼熱度,但發出的光卻足以照亮整個房間。

  空松跪在地上把當初帶來的行李一件件塞回背包裡,衣服摺得整整齊齊放在最底,往上疊起私人用品、水壺、手機……太陽眼鏡被他捏在手心裡,捂得發燙。

  地板上黑色的影子多出一塊,惡魔來了。

  「我在這個地方住了好幾百年。」惡魔說。

  「你說過了。」

  「我說的這個地方,是指這座教堂。只有這裡。」

  空松看著他。

  「我被困在這裡好幾百年。你能想像嗎?這麼長的時間裡面,在這個被世界遺忘的地方裡只有我一個人。外面的一切都與我無關,隔著一道牆,風吹不進來,陽光也沒有溫度。我聽得見聲音,卻無法跟他們對話。你一開始覺得這座小鎮很小,是的,它是很小,但好歹比一座教堂要大。」惡魔捏住蠟燭的燭芯,讓火焰吞噬手指,「我和這座鎮上的所有人一樣,都在等一位『神父』的到來。」他把火焰掐熄。

  「然後你來了。」

  「我很抱歉……」空松按住惡魔的手,「我不是那個人。」

  「即使不是也沒有關係。」

  「我不能留下來。」

  惡魔不說話了。

  「留下我的不是這座小鎮,是你。你得讓我離開。」空松說。

  惡魔看著空松,彷彿想從空松的表情上找到突破口。

  良久,惡魔閉上眼睛,他退讓了。

 

  「給我一個擁抱吧?讓我有再經歷一百年孤寂的勇氣。」惡魔朝空松張開雙臂。

 

  空松環住惡魔的背,這是一個熟悉的擁抱,溫暖,還帶著一點點煙味。

  他忽然想起一些事情,一開始就不對勁,只是他沒有發現。這座鎮上的所有人都對小鎮的變化習以為常,洋館和湖泊都是,他們似乎是一體的,大家既不訝異也不感到陌生。如果這座小鎮是一則故事,鎮民則是依照故事劇情被安排好的角色。

  被排除在這個故事外的,他原本以為只有自己。

  但是惡魔是鎮上除了他以外另一個知道他被困在這裡的人,能意識到他要離開、他可以離開,甚至知道這座小鎮是不正常的。

  

  可能是這個擁抱實在熟悉的太過頭了,空松一時有些混亂。

  「我好想他。」空松啞著嗓子。

  「誰?」

  「松野小松。」他眼眶濕潤,「是你嗎?」

 

 

【八】旅途終點

 

  和風徐徐,陽光燦爛。

 

  空松是被曬醒的,天知道他為什麼會躺在大馬路旁邊。太陽曬得他渾身發燙,頭很疼,身體更疼,要不是身上乾乾淨淨的,他會以為自己被車撞了。背包和太陽眼鏡掉在遠一點地面上,還想在躺一會兒,手機鈴聲卻在背包裡催魂四地響起,他爬起身去撿,全身上下的關節喀啦喀啦地唱著歌。

  手機跳出警告,電量還剩12%。

  小松打來的。

  空松按下接聽鍵。

  「給我接給我接給我接給我接……快點給我接!」小松在通話的另一頭大吼。

  「小松?」

  「空松?空松!」小松咆哮道:「你現在在哪裡?」

  空松一頭霧水,他四面八方環顧一圈,「我在哪裡?」

  「別動,我看到你了。」小松掛掉電話。

 

  筆直的大馬路遠方的地平線鑽出一個小黑點,朝空松的方向靠近,是一輛車。那輛車行駛的速度太快了,轟轟的引擎聲所經之處揚起一片塵土,一群鳥兒被驚得飛起,啪噠啪噠振翅消逝在天際線之處。

  就像所有浪漫愛情電影的slow motion,車子停在空松前方,小松踹開車門衝了下來。

  空松被拉進一個熟悉的懷抱裡,他聞到汽車車廂裡特有的汽油味。

  「整整六小時不接我電話,你也該氣消了。」

  喔,他想起來了。他不久之前才被小松氣得衝下車,差點被活活曬乾在路上。

  「我大概在這條路上來回開了二十次。」小松問:「你到底藏去哪裡了?」

  「說了你也不會信。」

  「行行,就你秘密多。」

 

  小松替他拉開車門,作勢地鞠了個躬,「歡迎回來。請進吧,我的大少爺。」

  空松重新回到駕駛座,握著方向盤的感覺真好。

  「接下來的路就交給你了。」小松打了個大呵欠,「有件事情,我說出來你也不會信的。」

  「哼。小松,我跟你可不一樣。」

  「那哥哥要說了啊?」小松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靠在車窗上,眼睛斜斜地看著全神貫注的駕駛,「我到處都找不到你,就在休息站那裡睡了會兒。我夢到自己被困在一個恐怖得要命的地方,什麼人也沒有,就這樣被關了好幾百年。我都忘記自己是誰了。」

  空松手臂上的燙傷隱隱作痛,「然後呢?」他問。

  「然後你來了。」

 

  「我回來了,小松。」

  「歡迎回來,空松。」

 

  車子向遠方一路揚長而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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